
29万亿应收账款该怎么清欠
第一类,地方政府类欠款。一些地方项目长期奉行“先干活、后列预算、再慢慢审结”,地方财政紧平衡之下,施工方和材料商只能先扛着,这类欠款历史久、体量大,清起来最牵扯。
第二类,央企国企作为甲方,信用看似牢靠,流程却长得惊人,“一个签章卡住,整条链条便集体空转”。建筑央企客户以地方政府及城投平台为主,政府工程款长期拖欠,倒逼央企向上游中小企业转嫁资金压力,形成连环拖欠。
第三类,也是最隐蔽的——民营链主企业对中小企业的占款。新能源、汽车、家电、建筑总包的头部企业并非没有现金,而是把“长账期+商票+电子凭证+验收卡点”组装成一套免费融资工具,对同行卷价格,对配套卷账期。部分大型企业一边用无息的应付账款占用中小企业资金,一边用自身充裕的现金类资产赚取利息收益,实质上是将中小企业当作低成本甚至无成本的融资渠道。
中国人民银行金融市场司司长曹媛媛在吹风会上直言,从金融宏观视角看,大型企业扩张应付账款等无息负债,被挤占现金流的中小企业就不得不向银行贷款,使得中小企业实际上承担了大企业转嫁的融资成本,“这种结构错配给货币政策传导造成了不利影响”。更有甚者,部分核心企业一边通过开立账款凭证大量拖延付款来节约自身财务成本,另一边则对拿着账款凭证融资的供应商收取较高的融资服务费,甚至通过关联保理公司提供高息融资,存在对供应商“两头吃”的情况。
为何“越清越难”?第一,产业链地位悬殊,中小企业不敢维权。 被拖欠企业的订单主要来自龙头企业和大型央企,为继续供货,往往不愿诉诸法律手段,监管部门在收到企业反映前,既不完整掌握拖欠账款证据,也缺少法律授权进行干预。第二,“连环债”层层传导,牵一发而动全身。 政府欠国企、国企欠民企、大企业欠小企业,一笔拖欠往往牵动上下游十几家企业。有研究显示,有的企业承揽了市政配套项目,竣工十余年仍未完成审计和结算,导致企业形成“连环欠”、濒临破产。
第三,制度空白被大企业利用。 多数行业尚未出台专门的结算支付规则,部分大型企业利用这一“漏洞”,通过模糊账期起算节点、拖延验收或结算、滥用商业汇票和电子凭证等手段故意拉长中小企业账期。
2026年9月14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政策例行吹风会,工信部、人民银行、国资委、市场监管总局、证监会五部门联合出席,介绍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情况。工信部副部长柯吉欣在会上明确表示,部分大型企业在对同行“卷价格”的同时,对中小企业“卷账期”,利用其市场竞争优势地位“搞猫腻、玩花样”拉长中小企业账期,“不仅挤占中小企业现金流、影响中小企业正常运转,而且影响行业健康发展和社会信用体系建设”。
此前,国务院办公厅已印发《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国办发〔2026〕24号),提出4方面10条具体措施。核心动作包括:
一是锁定账期。 《通知》引导大型企业将对中小企业最长付款期限限制在60日内,要求龙头企业率先发布并践行“60日付现承诺”,自货物、工程、服务交付之日起60日内以现金方式向中小企业付款。对合同中未明确支付方式的,机关、事业单位、大型企业均使用现金支付,不得以商业汇票或电子凭证替代。
二是精准监管。 建立健全大型企业账款监测机制,重点关注“应付账款规模大且现金类资产充裕”的大型企业,对故意拉长账期的企业开展联合约谈并督促整改,对约谈后拒不改正的依法实施失信惩戒。
三是规范工具。 压减电子凭证最长付款期限至6个月,平台不得新开立超期凭证,商业银行和保理公司不得为超期凭证提供融资。截至今年7月末,账款凭证平均期限较规范前已缩短92天,全市场账款凭证余额较规范前下降20%。
四是央企带头。 国资委要求央企确保违约拖欠“动态清零”,对中小企业全部采用现金支付,并将及时支付账款要求嵌入合规管理体系,运用司库系统实施穿透式监管。国资委财管运行评价局负责人裴仁佺表示,将推动央企“带头不违约拖欠”,对发现的违约拖欠积极筹措资金,确保及时支付。
与此同时,清欠专项债持续加码。财政部连续五年每年从新增专项债中安排8000亿元,用以支持地方化解存量债务风险和清理拖欠企业账款。
政策再锋利,终究要过落地关。国办24号文指向一个清晰落点:让锁死的现金流,真正流回千万市场主体。但29.48万亿元不会自己缩水,它只会在“催一催、付一拨”的形式主义里继续膨胀。正如《财经》社评所言,必须盯住三个“真”:60日付现,给的是不是真现金;政府类欠款,是不是真列进了预算;链主企业,是不是真让利,而非把压力转成更深的供应链金融嵌套。这场清欠攻坚战,不仅是还钱的问题,更是给经济“通血管”。只有当每一笔账款都能顺畅流转,中小企业不再为“讨薪”发愁,经济循环的毛细血管才能真正强健有力。
